中新社柏林8月24日電 題：中國美學為何不僅關乎“美”？

　　——專訪德國漢學家卜松山

　　中新社記者 馬秀秀

　　德國漢學家卜松山(Karl-Heinz Pohl)長期從事中西思想與美學比較研究。他近日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時表示，中國傳統(tǒng)美學并不主要圍繞“什么是美”這一抽象概念展開，而是與人格修養(yǎng)、生命境界、日常生活以及人與自然的關系等密切相連。儒家、道家和佛教等思想傳統(tǒng)，共同塑造了中國人的審美意識。

　　在他看來，中國美學和哲學所強調(diào)的和而不同、天人合一等思想，可以為當今中西方相互理解和文明對話提供啟示。中西方美學傳統(tǒng)若能彼此補充，將有助于跨越文化隔閡，加深相互理解。

　　現(xiàn)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在您看來，中國美學與西方美學有哪些主要不同？

　　卜松山：西方美學是哲學的一個分支學科，形成于18世紀。德國哲學家鮑姆加登通常被視為美學創(chuàng)始人，康德隨后進一步發(fā)展了這一學科，席勒、黑格爾等人也對美學進行了深入研究。整個19世紀，西方美學深受浪漫主義影響，這一傳統(tǒng)在19世紀西方思想界具有重要影響。

　　但進入20世紀以后，美學在西方精神生活中的地位明顯下降。如今，“美學”一詞往往只是“美的”或“有品位的”同義詞，也很少再出現(xiàn)像康德、席勒、黑格爾的著作那樣具有劃時代意義和廣泛影響力的作品。

　　中國的情況則明顯不同。從王國維、蔡元培、宗白華到李澤厚，他們重新發(fā)現(xiàn)并審視了中國文化和藝術成就。這些思想家都曾產(chǎn)生廣泛影響，且延續(xù)至今。尤其是李澤厚，我曾與他有過密切合作，并和學生一起將他的《美的歷程》譯成德語。這本書20世紀80年代在中國引發(fā)了一場“美學熱”，而這樣的現(xiàn)象在西方幾乎難以想象。

　　中新社記者：為什么理解中國美學，不能只從“什么是美”這一問題出發(fā)？

　　卜松山：在中國傳統(tǒng)中，“美”并不像在西方那樣，是一個獨立的哲學討論對象。西方有“真、善、美”的觀念，且從古希臘時期開始，柏拉圖等思想家便開始討論“美”，并將“美”視為一種獨立價值。

　　要理解中國美學的形成，須結(jié)合歷史背景。19世紀以來，中國大量接受西方思想，自身文化傳統(tǒng)則受到批判，這一過程在五四運動中達到高潮。儒家一度被視為禍害，道教和佛教也常被當作迷信加以摒棄。但中國自身的藝術傳統(tǒng)在很大程度上成為例外。王國維等人通過研究康德、叔本華等西方思想家，讓人們重新發(fā)現(xiàn)并評價中國藝術傳統(tǒng)，認為其中包含值得保存的價值。

　　蔡元培曾提出“以美育代宗教”。林語堂也曾說，詩歌可以被視為中國人的宗教。由此可見，中國的藝術傳統(tǒng)和美學觀念逐漸與中國人的身份認同建立了緊密聯(lián)系，這與西方的情況明顯不同。歸根結(jié)底，中國美學傳統(tǒng)并不主要圍繞“什么是美”這一抽象概念展開。

　　中新社記者：儒家的禮樂傳統(tǒng)、道家的自然觀和佛教的空觀，如何塑造了中國人的審美意識？三者如何在中國文化中彼此融通？

　　卜松山：儒家、道家和佛教這三種傳統(tǒng)，都與中國美學密切相關。中國思想傳統(tǒng)的一個特點是，儒、道、佛相互補充，而不是相互斗爭或彼此排斥。這與西方不同——西方宗教往往具有較強的排他性。

　　古代中國知識分子往往兼具三者：入世履行社會職責時是儒家，退隱時是道家，同時在許多方面又受到佛教特別是禪宗的影響。

　　蘇東坡就是一個典型例子。在我看來，他的思想和作品鮮明體現(xiàn)了“三教合一”。這種“三教合一”在明代甚至形成過一種重要思潮。

　　具體來說，儒家首先強調(diào)均衡、平衡與和諧，也就是“和”，包括情感與理性的平衡，以及形式與內(nèi)容的平衡。儒家還強調(diào)“和而不同”，即不把差異彼此對立起來，而是在差異中尋求統(tǒng)一。此外，還有中庸之道、“理一分殊”等。另一個核心觀念是“天人合一”，即人與自然的統(tǒng)一。這是中國思想史上的重要觀念，也深刻影響了中國美學。

　　道家則強調(diào)自然、樸素和無為，也就是讓事物自然發(fā)生，而非強迫其朝某個方向發(fā)展。它還強調(diào)規(guī)則與無規(guī)則的統(tǒng)一。畫家石濤所說的“無法而法，乃為至法”，指的就是一種有生命力的規(guī)則。道家還重視含蓄和暗示，也就是“意在言外”。此外，還有“功夫”的觀念：人通過長期練習達到熟練和完善，到了更高境界，一切便不再依賴刻意和強迫，而是自然完成。在我看來，這種“功夫”觀念是中國美學非常獨特的一面。

　　佛教對中國美學的影響，則體現(xiàn)在“留白”等觀念中，即為闡釋留下空間。另一個重要思想是“不二”。《心經(jīng)》所說的“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表達的正是如此。《紅樓夢》中所表達的“太虛幻境，即是真如福地”也是這種思想。

　　此外，陰陽思維同樣是中國美學的核心。它認為對立面并非彼此敵對，而是相互補充。這是一種關聯(lián)性思維，即始終在聯(lián)系和平行對應中理解事物。這種思維也體現(xiàn)在漢語的對仗和對聯(lián)中。對我而言，這是中國美學非常迷人的部分，也是西方傳統(tǒng)中較為陌生的維度。如果不下功夫?qū)W習漢語和漢字，就很難充分認識中國美學的這一面。

　　中新社記者：中國傳統(tǒng)美學往往將藝術體驗與人格修養(yǎng)、生命境界和日常生活聯(lián)系起來。這種審美傳統(tǒng)反映了中國人怎樣的生活觀和價值觀？

　　卜松山：這個問題讓我想到李澤厚和劉綱紀在《中國美學史》中提出的觀點：審美境界是生命中最崇高、最高尚的追求。這正是中國傳統(tǒng)美學的特殊之處。

　　在古代中國，雖然并不存在今天意義上的“美學”學科，但藝術理解和藝術化的生活觀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我的朋友、美國漢學家安樂哲曾比較西方與中國秩序。他認為，西方秩序建立在邏輯和固定范疇之上，是一種理性的、邏輯性的秩序；中國秩序則是一種審美秩序，它強調(diào)整體性、相互關聯(lián)、因時因地的適宜性，以及過程性的世界觀。

　　從這個角度看，中國美學并不僅僅像西方美學那樣是一套知識體系，而是一種實踐智慧，是關于共同生活的智慧，也是一種生活藝術。

　　中新社記者：面對當今世界的文明隔閡與價值觀分歧，中國美學和哲學思想能夠為中西方相互理解與文明對話提供哪些啟發(fā)？

　　卜松山：在文化緊張日益加劇的時代，中國美學和哲學思想可以為中西方對話提供重要啟示。它們?yōu)槿藗冮_辟了新視野，將差異視為一種豐富而非障礙，并促進相互學習與尊重交流。

　　正如剛才所說，中國美學的一個核心思想是“和”。和諧并不意味著整齊劃一，而是不同要素之間平衡協(xié)調(diào)地共存，也就是“和而不同”。這一思想有助于把文化多樣性理解為相互學習的前提，而不是把差異視為對立。就中西方對話而言，這意味著不同價值觀和文化傳統(tǒng)可以共存，而不必要求任何一方放棄自身認同。

　　道家同樣能夠提供重要啟示?！盁o為”以及“天人合一”的理念，強調(diào)了適應性、從容不迫以及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生活方式。面對氣候變化和環(huán)境破壞等全球性挑戰(zhàn)，這種思想提醒我們，人類并非凌駕于自然之上，而是更大整體的一部分。

　　儒家則把人際關系、尊重、責任和相互體諒置于核心位置。就跨文化交流而言，這意味著相互理解基于對話意愿、同理心以及認真對待對方觀點。要努力尋求共同解決方案，而非對抗。

　　此外，中國山水畫和書法還十分重視留白、意境和無形之物。這或許可以拓寬西方更側(cè)重于現(xiàn)實主義、個性與分析精準性的視角。

　　從根本上說，中西方美學傳統(tǒng)可以相互補充，幫助人們理解不同的感知方式。真正富有成效的文明交流，并非源于某種文化的優(yōu)越性，而是建立在相互學習以及愿意接納不同視角的基礎上。

　　總體而言，中國的美學和哲學表明，和諧、尊重、平衡以及與自然的和諧共處，是人類共處的重要基礎。若能與西方理念相結(jié)合，將有助于打破文化壁壘，加深相互理解，并從長遠角度加強中西方之間的對話。(完)

　　受訪者簡介：

　　卜松山(Karl-Heinz Pohl)，德國漢學家、美學家，德國特里爾大學榮休教授。他1945年出生于德國薩爾路易，曾任德國圖賓根大學中國文學與哲學教授，特里爾大學文學與媒體學院前院長、漢學系主任。研究領域為中國哲學史、倫理學與中國近現(xiàn)代美學、中西跨文化交際與對話。著有《中國美學與文學理論》《全球化語境里的中國思想》《與中國作跨文化對話》《發(fā)現(xiàn)中國：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等學術專著專論，譯著有《桃花源——陶淵明詩集》《李澤厚<美的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