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取名熱折射傳統(tǒng)文化熱(新聞里的學問)

　　今年開學季，多地小學一年級花名冊上，“子涵”“梓萱”“一諾”等熱門名字少了，“清越”“鑠言”“修遠”“瑾瑜”等古風名字多了。這些名字大多暗藏典故，不含生僻字，朗朗上口、好聽好記。

　　取名風尚轉(zhuǎn)向折射出怎樣的文化心理？如何巧妙組合漢字打造有意境的好名字？古人的姓、名、字、輩有何講究？圍繞中國姓名文化，記者采訪了浙江大學求是特聘教授、教育部重點研究基地漢語史研究中心主任汪維輝。在他看來，中文名字的獨特性在于漢字本身承載語義，兩三個字組合起來言簡意豐。眼下古風取名熱潮的根本，在于年輕人對傳統(tǒng)經(jīng)典與中式審美的回歸。

　　姓名之風映時代之風

　　古語有云：“賜子千金，不如教子一藝；教子一藝，不如賜子好名?！泵职殡S人的一生，是人獨特的身份標識，潛移默化地影響個人氣質(zhì)與他人印象。所謂“人如其名”，就是這個道理。

　　如今，90后、00后家長愈發(fā)看重名字的文化底蘊與美好期許，從經(jīng)典詩文、成語中汲取靈感為孩子取名。社交媒體上，90后家長林女士分享自己為兒子取名“聞野”，語出《詩經(jīng)》“鶴鳴于九皋，聲聞于野”，希望孩子不必刻意張揚，卻自有清亮的聲音。還有家長為女兒取名“思齊”，并鼓勵她用“見賢思齊焉”來自我介紹，希望孩子從小接受傳統(tǒng)文化熏陶。

　　“古風取名熱，原因有3層?！蓖艟S輝分析道。

　　第一層，推陳出新。當“子涵”“梓萱”扎堆，人們看膩了，用著也容易“撞車”，于是重名避讓、審美翻新，成了一種很自然的創(chuàng)新之舉。這和穿衣打扮的時尚潮流一樣，每隔幾年就會變化。

　　但興起的為什么偏偏是古風？最重要的是第二層原因——文化回歸。近年來，我國愈發(fā)重視傳承弘揚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國民文化自信日益增強。不少觀眾都看過《中國成語大會》《中國詩詞大會》等語言文化類電視節(jié)目，深受古典美學感染。加之國潮興起，向古取名便成了人們彰顯文化認同的方式。這可視作國民文化素養(yǎng)提升的微觀縮影。

　　第三層，工具便捷。社交平臺上古風取名帖隨手可查，評論區(qū)眾創(chuàng)推薦交流熱烈，AI檢索工具幾秒鐘就能結(jié)合孩子的生辰從《詩經(jīng)》《楚辭》等古典作品里篩出一批候選名字。這些便利條件，都是這股風尚的促成因素。

　　回首往昔，國人取名的風尚幾乎每十幾年一變?！耙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風氣，這往往會在名字上留下烙印?！蓖艟S輝說。

　　新中國成立以前，不少士紳與書香家庭取名偏愛道、德、仁、義、忠、孝、禮、智、誠、信、儒、卿這類承載儒家倫理內(nèi)涵的字。這一傳統(tǒng)在我國臺灣地區(qū)也有體現(xiàn)，老一輩中常見景仁、德卿、崇信這類名字；新中國成立初期，常見的“建國”“建軍”“國強”“和平”等名字寄托著民眾守護國家安定的心愿；改革開放后，社會重心轉(zhuǎn)向發(fā)展建設(shè)，“偉”“強”“梅”“麗”等字蘊藏著百姓對好日子的向往；20世紀90年代，“天宇”“天驕”“宇航”這類意象開闊的名字，呼應(yīng)國力增強帶來的民族自信；進入新世紀，受港臺文藝審美與取名模板影響，“子涵”“梓萱”“一諾”等雅致溫婉的名字廣為流行。

　　凡此種種，不勝枚舉。可見，取名偏好并不只是單個家庭的選擇，更是社會價值取向與大眾精神訴求的外化，從個體身上亦可照出時代變遷。

　　姓名風雅何來

　　古風取名，要避免“偽風雅”。汪維輝提示：“并不是把看起來文雅的字拼在一起就是真風雅，還是要講究底蘊和意境。要有出典(不限于詩詞)，又不落俗套，名字方能別出心裁、意境高遠?！?/p>

　　他拿一類“網(wǎng)紅名”作對照——前些年短暫流行過“沐檸”“沐橙”，乍看沾著幾分詩意和活力，但細品“沐+水果用字”的組合，網(wǎng)友直白吐槽：書到用時方恨少，檸檬橙子洗大澡。這種偽古風名，看似脫俗，其實跟經(jīng)典毫無關(guān)系。

　　真風雅什么樣？汪維輝認為，好名字應(yīng)該盡可能地符合以下條件：一是優(yōu)美，最好有點詩意；二是獨特，不落俗套，減少重名；三是好念，忌用怪字僻字；四是好聽，念起來有音樂美；五是易寫，筆畫不宜太多；六是易記，讓人一見難忘；七是有味，最好意蘊深長，耐人尋味。

　　有的人為了避免重復(fù)，或者顯示自己有文化，專挑字典里的冷僻字給孩子取名。汪維輝見過單字名“(yǎn)”的——這是五代南漢開國君主劉為自己造的字，取飛龍在天之意。類似的還有武則天為自己造的“曌(zhào)”字，取日月當空、光輝永放之意。方言學家曹志耘教授，本名曹志赟，“赟(yūn)”，有文有武又有貝，意為“美好”。但許是因為比較生僻，別人大都不會念，后來改成了諧音字“耘”，志耘——志在耕耘，同樣是好名字。

　　“名字是供人稱呼的，生僻字難寫難記，錄入信息時還容易出錯。最新取名趨勢是生僻字減少、好聽又好記，這是好現(xiàn)象。其實常用字里，文雅優(yōu)美的字多的是。只要搭配得好，完全能實現(xiàn)字簡意深?！蓖艟S輝說。

　　不同于英文取名基本是在John、Mary、James等一兩百個常見名字里打轉(zhuǎn)，中文取名極具開放性。學者指出，這是因為漢語屬于音節(jié)—語素語言，一個音節(jié)對應(yīng)一個漢字，且漢字本身有表意作用，甚至一字多義，這與印歐語系的文字體系有著本質(zhì)區(qū)別。因此中文人名有無限多種組合，寥寥兩三個字就能營造言約意豐的境界。

　　十分巧妙的一類取名思路是，把姓氏本身的字面含義融入名字，二者聯(lián)動營造完整意境。比如作家茅盾、馬識途、路遙，著名學者金克木，畫家關(guān)山月，動畫大師萬籟鳴，中國科學院院士鐘南山，還有石磊、林森、夏天、洪波、田野、高原、周秦漢……姓與名意境天成，令人嘆絕。

　　古人如何取名？

　　中國古代的姓名體系包括姓、名、字、輩。其中姓與名人人都有，字、字輩多流行于士大夫與有族譜的宗族。

　　《禮記》記載，周代舊禮中，嬰兒出生3個月后由父親命名。男子20歲舉行成人冠禮時取字，女子15歲許嫁舉行笄禮時取字。所謂“字以表德”，一個人的字是用來彰顯德行的，所以字又稱表字、表德。

　　名和字意思要相應(yīng)，通常構(gòu)成同義、反義或相關(guān)關(guān)系。周瑜字公瑾，瑜、瑾皆為美玉，屬于同義；韓愈字退之，“愈”為進取、“退之”典出《論語·先進》，表示謙抑，一進一退形成反義，體現(xiàn)了儒家中庸思想；蘇軾字子瞻、蘇轍字子由，名與字同取自車馬意象，屬于相關(guān)關(guān)系。

　　名和字，怎么用？汪維輝介紹，總的原則是：自稱己名為謙稱，稱人之字為尊稱。

　　應(yīng)用這條規(guī)則，《論語》里，孔子稱呼弟子用名，弟子向老師也自稱名?！墩撜Z》編纂者記述孔門弟子，大多稱字以示尊敬。唯獨對曾參、有若稱“子”不稱字，禮遇更高，有學者據(jù)此推測《論語》的主要編纂者為曾參和有若的門人。

　　另有一例上位者稱呼下位者用字的情況：宋代邵博《河南邵氏聞見后錄》記載，劉邦獨獨對謀臣張良“必字曰‘子房’而不敢名”，顯示出對他的尊敬。

　　今天，一些人不了解古人用名和字的區(qū)別，以至于鬧了笑話。電視劇《三國演義》里，徐庶和劉備說話時，沒有自稱“庶”，而是自稱“元直”，這就犯了常識性錯誤。

　　實際上，古人只有在特殊場合才會自稱字。比如《三國志》記載，張飛在據(jù)水斷橋時大吼“身是張益德也，可來共決死”，這是何等的豪壯！難怪敵軍都不敢近前了。

　　這些名和字的使用細節(jié)，今人讀史時容易忽略，卻蘊含著禮儀尊卑秩序。

　　起源于唐朝的字輩，則是另一層秩序。如今，一些有家譜傳承的家族仍保留字輩，一般用在三字名字的中間一字。它不僅標記世系順序、區(qū)分長幼尊卑，增強族人歸屬感，還承載著家族的道德準則與美好期望。

　　歷史上，孔、孟、顏、曾4姓共用一套字輩體系，民間稱之為“通天家譜”。這是怎么來的？明初，朱元璋賜孔氏“公、彥、承”等8個輩字，又經(jīng)后世3次增補，形成50個字的五言類詩體字輩：興毓傳繼廣，昭憲慶繁祥……目前在世的后代以慶、繁、祥、令四輩為多，已知的最小輩分是“欽”字輩。

　　當然，不是所有后人都繼續(xù)用字輩取名，很多現(xiàn)代家庭取名不再包含字輩字。

　　《紅樓夢》中，賈府人物也是依行輩排序的。最高的是水字輩：寧國公賈演、榮國公賈源名字里皆有“氵”，象征著水是萬物之源；第二代為代字輩：賈代化、賈代善、賈代儒……接著是文字輩：賈敷、賈敬、賈赦、賈政、賈敏……都從反文旁；再往下是玉字輩：賈珍、賈璉、賈珠、賈寶玉、賈環(huán)、賈瑞……都從斜玉旁；最小的是草字輩：賈蓉、賈薔、賈芹、賈蕓、賈菌……都從“艸”頭。

　　“新中國成立后，家族字輩大體中斷。但翻家譜、看祠堂匾，還能窺見它的身影。在一些海外華人家族中，字輩風俗也仍有傳承?！蓖艟S輝說。

　　從古代的姓名字輩，到現(xiàn)代的取名風尚，名字承載著家族記憶與精神追求，也盡顯中國人獨有的命名智慧。

　　本報記者 陳靜文

　　《人民日報海外版》(2026年09月18日 第 11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