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太原10月3日電 題：關公“忠義”如何與西方騎士精神對話？

　　——專訪著名漢學家、北京語言大學梧桐漢學學者講席教授艾愷(Guy Salvatore Alitto)

　　作者 亓洋 高小奇

　　關公文化隨華人移民遠播北美，在華人社群、宗教網絡與流行文化中延續(xù)。如何打開忠、義、仁、勇、信等關公文化核心價值，與西方騎士精神、契約精神等倫理傳統(tǒng)的對話空間？如何通過具體故事推動跨文化倫理共識？近日，著名漢學家、北京語言大學梧桐漢學學者講席教授艾愷(Guy Salvatore Alitto)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解析關公文化在北美的傳播與互釋，及其對文明互鑒的啟示。

　　現(xiàn)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關公文化在北美通過華人社群、宗教網絡與流行文化傳播的過程中，其核心價值(忠、義、仁、勇、信)如何與西方文化中的契約精神、騎士精神等理念產生對話與互釋？這種跨文化適配對文明互鑒有何啟示？

　　艾愷：關公品格的故事，對北美人并不陌生。忠、義、仁、勇、信，在西方傳統(tǒng)價值觀中都有相近的對應，尤其與騎士精神所推崇的榮譽感和高尚人格相通，包括勇敢、忠誠與慷慨。這一共識為理解中西倫理觀念之間的聯(lián)系提供了一條路徑。

　　在日常英語中，我們也可借用“正直厚道”(decency)和“寬厚有禮”(graciousness)這樣的說法，來幫助理解這些品格：言而有信、體諒他人、慷慨待人。這些說法有助于說明，令人敬重的品格如何體現(xiàn)在日常生活中。

　　在我看來，文明互鑒可以從陌生的文化形式中發(fā)現(xiàn)熟悉的道德追求。西方關于高尚行為的理想，有助于人們走近關公；關公的故事，也能使他們原本認同的美德變得鮮活而具體。這也與我一貫的看法相契合：儒家倫理能為不同文化間形成共同的道德認識作出貢獻。我們在建立這些聯(lián)系的同時，也應保留那些賦予關公文化獨特而豐富內涵的中國故事與歷史經驗。

　　中新社記者：美國主流社會對關公形象的認知多源于影視改編、商業(yè)符號(如關公雕像、文創(chuàng)產品)，是否存在文化誤讀或形象簡化的現(xiàn)象？如何在跨文化傳播中平衡關公文化的“原汁原味”與海外受眾的“本土化理解”？

　　艾愷：先作一個區(qū)分：認識不完整與理解錯誤，并不是一回事。同時，在沒有具體受眾調查的情況下，我們也不宜僅憑幾部影視作品或一些商品，就概括美國主流社會如何認識關公。更有意義的問題是：這些傳播方式呈現(xiàn)了關公的哪些方面？又遺漏了哪些方面？

　　例如，有些英文介紹將關公稱為“God of War”，即“戰(zhàn)神”。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收藏的一幅日本關羽畫像，其英文題名就使用了“Chinese God of War”這一稱呼。這個稱呼有其依據，卻不足以涵蓋關公的全部文化意義。如果觀眾只注意他的長刀、威嚴和戰(zhàn)斗能力，卻不了解他所代表的忠義與誠信，就容易只記住人物的外在形象，而忽略人們敬重他的理由。在我看來，把關公理解為一個單純崇尚武力的人物，就會造成明顯的偏差。

　　至于“原汁原味”，我認為也需要從歷史的角度來理解。在實際傳播中，首先，要交代來源，讓受眾知道哪些情節(jié)來自史書記載，哪些出自小說、戲曲、宗教傳說。尊重傳統(tǒng)，也包括尊重傳統(tǒng)自身的豐富性與變化。其次，要通過具體故事說明人物的道德選擇：他向誰作出了承諾？為什么要信守？為此付出了什么代價？這樣的講述，比反復羅列“忠、義、仁、勇、信”幾個字，更容易使海外受眾理解這些美德的分量。我希望海外受眾最終既能感到關公可親、可敬，也能理解他為什么以這樣一種獨特的方式，長期存在于中國人的精神生活中。

　　中新社記者：關公信仰作為海外華人社群的精神紐帶，在促進不同族裔(如華裔、拉丁裔、歐洲裔)文化融合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其“跨族群共鳴”的可能性與局限性分別體現(xiàn)在哪些方面？

　　艾愷：在一些海外華人社群中，關公信仰具有維系歷史記憶、道德認同和互助關系的作用。我自己是意大利裔美國人，祖父母那一代移民美國，我從小生活在親屬和同鄉(xiāng)往來密切的環(huán)境中。這樣的家庭背景，使我容易理解移民為什么珍惜那些能夠維系歸屬感的傳統(tǒng)。人在異鄉(xiāng)，需要謀生，也需要知道自己從哪里來、與誰相互扶持。

　　這種精神聯(lián)系往往與具體的社會生活交織在一起。例如，圣何塞供奉關公等神明的五圣宮，歷史上同時承擔社區(qū)活動、兒童教育和旅人住宿等功能。在這樣的場所，信仰、文化傳承與日?；ブ舜酥С帧．斶@些場所向周圍社區(qū)開放時，它們又可成為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相互接觸的地方。加利福尼亞州門多西諾關帝廟面向公眾的展覽、講座和工作坊，表明關公文化能夠通過節(jié)慶、教育和地方文化遺產，進入更廣泛的社區(qū)生活。

　　這種共鳴也有其局限。語言、歷史知識和儀式習慣，會影響人們如何理解這一傳統(tǒng)。原有的宗教信仰，也可能使一些人愿意參觀、交流，卻不愿參與祭拜。即使屬于同一族裔，人們的態(tài)度也不會完全一致。另一個問題是，社群內部的忠誠與互助，能否進一步體現(xiàn)為對社群之外的人的公平與友善。如果“講義氣”只意味著照顧自己人，那么它獲得更廣泛認同的空間就會受到限制。因此，我更愿意關注不同背景的人能否借此建立持續(xù)的關系：共同保存地方歷史，一起參與社區(qū)服務，在日常交往中彼此信任。

　　中新社記者：關公文化中“忠義”的倫理內核與美國文化中“個人主義”“社群責任”的價值取向是否存在互補空間？這種互補能否為當代跨文化倫理共識的構建提供參考？

　　艾愷：互補空間是存在的。不過，我們首先要把幾個概念說明白。個人主義有不同的含義：它可以強調個人的尊嚴、自主選擇和獨立判斷，而這些價值本身并不排斥對他人負責。美國傳統(tǒng)中有深厚的自愿結社和公共服務精神。同時，我認為，今天闡釋“忠義”，必須認真討論如何以“義”來衡量“忠”的正當性。對朋友負責，不能成為替朋友掩蓋錯誤的理由；對一個團體盡責，也不能免除自己辨別是非的責任。儒家傳統(tǒng)內部本來就有這樣的思想資源。

　　我在研究世界范圍內的反現(xiàn)代化思潮時，也曾討論過一種共同處境：人們珍視自由、平等和個人解放，同時又眷戀家庭、社區(qū)以及穩(wěn)定而親密的人際聯(lián)系，有支持，也有沖突。在這樣的背景下，關公文化中的“忠義”提醒我們：一個人的品格，也表現(xiàn)在他能否認真對待自己的承諾，能否在承擔責任需要付出代價時仍然堅持。一個有獨立人格的人，可以出于自己的判斷，選擇忠于朋友、履行義務、維護正當?shù)氖聵I(yè)。這樣的忠誠與個人自主能夠相互支持。我在《不絕文脈：芝大中華文明課》中討論“孝”時，也強調過道德選擇的重要性：成年子女照顧年邁父母，其倫理意義也體現(xiàn)在自覺承擔責任之中。

　　跨文化的倫理共識，我們可以從具體、可行的要求開始：誠實守信，認真履行責任，幫助處于困難中的人，公平對待不同背景的人，也尊重出于道義的不同意見。不同的人可以從不同的宗教或思想傳統(tǒng)出發(fā)，認同這些共同要求。不過，認同幾個美德名稱只是起點，還要討論它們在利益沖突中如何落實。我所期待的，是一種既鼓勵人們堅持個人良知，也能夠切實承擔共同責任的倫理生活。(完)

　　受訪者簡介：

　　艾愷(Guy Salvatore Alitto)，著名漢學家、北京語言大學梧桐漢學學者講席教授、美國芝加哥大學歷史系榮休教授，1975年獲美國哈佛大學博士學位，師從費正清、史華慈，長期從事亞洲與中國近現(xiàn)代思想史和現(xiàn)代化理論研究，著有《不絕文脈：芝大中華文明課》《持續(xù)焦慮：世界范圍內的反現(xiàn)代化思潮》《這個世界會好嗎？》《最后的儒家》等，曾獲第九屆“中華圖書特殊貢獻獎”、費正清東方最佳著作獎等。